不同地域的历史文化村镇经过千百年的变迁，成为凝聚我国传统文化基因的活态遗产。近年来，数字化技术被广泛运用于文化遗产保护，科技与文化的融合，使得历史文化村镇的保护迈上新台阶。数字化技术是如何运用于历史文化村镇的保护？就相关问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自然与文化遗产空间技术中心副主任、中国科学院遥感与数字地球研究所研究员王心源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记者：据您近年来的观察，我国历史文化村镇的保护现状如何？

　　王心源：保护现状不容乐观。历史文化村镇往往由于规模小、散布，并有的处在山村或者交通不便的地方，容易被忽视与侵害，因此对她们的保护需要全社会关注，而目前的保护状态是不乐观的。这个不乐观来自四方面：一是没有保护在任其自生自灭；二是前一阶段城镇化乃至农村建设产生的“有意或无意的”人为毁坏；三是保护了但是没有保护到位，建筑的病害仍然存在、或者主体保护了但是环境景观却遭到破坏；四是去保护却不知道如何保护，结果是弄成“好心办坏事”。

　　当然，“保护”不是说凡“古”就要“保”。要区分历史文化村镇与一般的古村镇。首先，历史文化村镇一般是古村镇，但是，古村镇不一定能成为历史文化村镇。我们说的是要保护好那些具有较高历史、文化、建筑、艺术、民俗等研究价值的古村镇。一个古村镇是不是历史文化村镇，需要专家研究评定并由政府部门审定。“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名村”是由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组织评选，是指保存文物特别丰富且具有重大历史价值或纪念意义的、能较完整地反映一些历史时期传统风貌和地方民族特色的镇和村。所以，我们说文化村镇保护不是说凡是老房子就要保护。新的时代，需要新的发展。新陈代谢，弃旧迎新是发展之规律。要保护具有“价值”的东西。

　　记者：对历史文化村镇进行数字化保护旨在实现怎样的一些保护理念？较之传统保护理论和方法，数字化保护的优势有哪些？

　　王心源：首先，要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保护这些历史文化村镇？传统村落拥有物质形态和非物质形态文化遗产。这些历史文化村镇，是我们先人生活、劳动、生息繁衍留下来的物质与非物质的遗产。我们说，中华有5000年文明历史，人家就反问，你说的证据在哪？不能仅仅靠传说，要有“物证”。历史文化村镇就能证明我们的前一代、二代、三代甚至更久远，我们的先人在这个地方的奋斗与辉煌、苦难与幸福，是今天传承中华优秀文化的载体，也是理解中华不同民族的习俗文化以及彼此文化交流的“物证”。我们今天谈保护，一是要把这份珍贵的文化与精神遗产传递给后代，二是要学习古人如何处理与环境和谐的可持续发展关系，建筑如何体现中华文化的精髓，避免今天我们的城市“万城一面”的单调样式。所以，我们要对这些具有较高的历史、文化、科学、艺术、社会乃至经济价值的遗产进行保护。

　　分布在全国的历史文化村镇，既有乡土民俗型、传统文化型、革命历史型，又有民族特色型、商贸交通型，基本反映了中国不同地域历史文化村镇的传统风貌。新时代下，我们要从过去的智慧来吸收营养，为新时代的社会发展服务。

　　这些具有较高价值的遗产大多是活态遗产，因此，保护的理念也应当是活态保护。对历史文化村镇进行保护，一是物理的保护，二是数字化的保护。

　　物理的保护是指对现存的历史文化村镇的修葺、加固等措施，以延长其寿命。这些历史文化村镇往往是仍然被使用的，是活态遗产。我觉得对于历史文化村镇保护要防止两个极端的做法，一是 “过度”的保护—形成无人的“空心”村镇，这会造成村镇没有鲜活的历史与文化，死气沉沉、没有“生活味”；二是过度的开发—全是商业味，也会造成没有历史的、文化的乃至艺术的“生活味”。 我赞同“物理的保护”中采取适度的活态的保护，适量的居住、商业—这样能更加延长历史文化村镇的寿命。

　　但是，作为砖石木料的建筑，其物质本体总有一天要消失的。特别中国的建筑，大多是木质的。保存几百年就是相当不易，不是火灾，就是水灾或者地震等灾害会使建筑消失。所以，中国现存的居住的木质建筑，明代就不多了，更不要说之前了。如何使这些具有较高历史文化、建筑、艺术、民俗等研究价值的古村镇保存更久远、流传给子孙？数字化保护是一个根本的途径。 在这里，“数字化保护”有两个含义。一是通过数字化技术，使得对于物理保护更加科学，比如更好地发现病害、更精确地发现建筑以及地基的变形等。另一个含义是数字化保存，是指我们通过现代的数字化技术，完整、全真地把古村镇本体甚至环境与景观进行数字化采集 、重建与呈现，且作为“数据”永久保存下来。现代科学技术，包括空中与地面的数字化采集技术以及虚拟重建技术，已经允许我们做到这点。谁要查看、研究，用电脑打开就可以看到——而且是全面的、全方位的。如果后人要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建筑的重建，也可以从这个精确的记录获得数据去重建。这就是我理解的可以永久保存的数字化保护的理念。

　　当然，传统保护也可以用图纸把其记录下来传给后代。但是，纸张存在霉变、防火、老化等一系列问题，也不容易更新。而数字化是一次采集数据后，可以无数次拷贝，保存介质也可以不断更新。这是相比较传统的保护，数字化保护具有明显的优势。

　　记者：请您结合一些案例，介绍一下，目前被广泛运用于历史文化村镇的数字化保护理论与方法包含哪些要点？据您了解，效果如何？您本人开展过哪些相关的研究项目？

　　王心源：目前被广泛运用于历史文化村镇的数字化保护方法多种多样，主要有遥感摄影及立体成像，数字测绘技术，地面激光雷达（Lidar）三维扫描与重建技术，虚拟现实技术等，还有有关建筑变化的监测、病害检测的技术等。这些技术总体说效果都不错，有力地促进文化村镇的数字化保护。

　　我们研究团队若干年前，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支持下，收集不同分辨率以及不同时期的遥感数据，编著出版《中国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遥感图集》（中、英文版）。这是国际上首次对于一个国家所有的世界遗产采用遥感技术手段展示其世界遗产的做法，其中的世界文化遗产，包括一些古村落如皖南西递与宏村、福建土楼、西藏八廓街、丽江大研古镇等均用高分辨率的遥感图像把村镇的本体与环境显示出来，用遥感图像来展示其文化魅力，起到很好的效果。也曾用地面Lidar对于单体建筑进行三维重建。近期，我们正在做“雁荡山世界地质公园西园区楠溪江重点景区地质与文化遗迹调查研究”，其中涉及许多古村镇如苍坡古村、芙蓉古村、岩头古村镇的保护与文化遗产挖掘等研究。

　　记者：在您看来，就已有的研究成果来说，将数字化保护的理论与方法运用于历史文化村镇的保护中还存在哪些不足或研究瓶颈？

　　王心源：就已有的研究成果来说，将数字化保护的理论与方法运用于历史文化村镇的保护中还存在哪些不足或研究瓶颈？

　　运用数字化技术保护历史文化村镇，无论在理论上还是方法上，尚处于起步阶段。这里存在技术的精准表达与对象的内涵理解之间存在“沟隙”，即懂技术可能对对象的文化内涵不理解，理解文化内涵的可能技术知识缺乏。数字化技术保护绝不是简单地把对象的数据采集就算完事了。这要深刻理解对象的内涵，去采集以及如何采集数据，并把本体与环境的关系交代清楚。这目前是一个 “瓶颈”。需要学者们去花力气研究。

　　记者：未来要更好的推动历史文化村镇数字化保护的理论、方法的研究和及其应用，您有哪些建议？

　　王心源：一、在应用方面，防止一哄而上。为争取保护经费而保护，为获得名气而保护，为开发赚钱而保护，这些动机都是不纯的。要把保护其历史、文化、艺术等价值放在首位，端正目标而去做才可能真正做好保护。

　　二、物理保护与数字保护要双管齐下。历史文化村镇一边要做物理保护，同时要进行数字化保护。为防止物理保护的失真，我们就要把真实的数字化“原样”留给后代。

　　三、保护不仅要“形”存，更要“神”在。保护不仅要使被保护对象在形式上存在，更要在本质上能体现出来。这需要多学科、多类专家的沟通合作研究才能达到。国家要拨出专门经费做。摒弃那种重物理的实体保护—似乎看得见，做了个“工程”； 轻研究的软性保护—似乎“照葫芦画瓢”就可以了，对象内涵被忽视。

　　保护要“神”在，这是一个比较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这需要做深入的细致的艰苦的研究。由于轻视对对象的内涵深刻研究，使得有的保护没有做在本质上，保护的仅仅“形似”，而没有保护到“神同”。例如，通过对楠溪江中游苍坡、岩头、芙蓉等的研究，我们发现这些古村落选址科学、规划前瞻、设计合理、布局讲究，真是绵延千百年而不绝，使用亿万次也不殆。古村落选址于二级阶地之上，洪水不能浸没。村子的日常生活与生产用水，引于村边山溪，经过支渠的合理分配，取用有度，使得洪时村不涝，旱时村不干。村边开垦（开发出来）的田地，保障了全村人的生活；以家族而聚居，凝心合力。精耕深读，修身养性，富家耀祖，其乐融融。各村的设计自有特色，如苍坡村以村西笔架山为地标，取“文房四宝”为规划理念展开丰富的想象来设计道路、建筑区块与水利及水景。芙蓉村以“芙蓉三岩”为地标，村子设计成“八斗七星”，希冀子孙文风昌盛。这些古村镇深刻反映了中华文化讲究的人-地和谐关系之理念，凝结了山水文化与当地民俗文化在选址与造房，劳动与生活中的体现，既是地方历史文化也是中华文化的一块瑰宝，在今天新农村建设中具有重要参考价值。那么保护这些古村落，不能仅仅保护几所房子，也不是某一片房子，而是对本体与环境、景观的系统性保护，这样，人居于其中，才能感受这里古村落的特有文化神韵，乃至教育与启迪意义。

　　四、未来要更好地推动历史文化村镇的数字化保护，首先在数字化保护理论、方法的研究和及其应用要与时俱进，特别在历史文化村镇数据库建设，历史文化村镇本体保护和监测研究，历史文化村镇本体与周边景观的关系研究，虚拟重建研究以及中国历史文化村镇的科学管理平台建设等要抓紧启动，另外，非常重要的是，数字化保护政策、法规、措施以及立法也迫在眉睫，需要有关部门抓紧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