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陆游与唐琬》，由顾锡东在1989年新编的越剧故事剧，采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手法，表现陆游的坎坷仕途经历和不幸婚姻。这成为主演茅威涛最出色与成熟的剧目，也让小百花成为最出色的越剧团之一。

　　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走过了30年。这30年，对于大多数戏曲剧团并不容易，对从事戏曲事业的大多数同行们并不容易，但小百花却获得了许多的成功。这样的成功，既缘于小百花同仁们坚持不懈的努力，更与小百花的领军人物茅威涛关系密切。

　　《五女拜寿》很经典地代表了浙江小百花当年的办团思想。在这样的群戏里，我们可以粗略地看到小百花未来发展的端倪。就在这部群戏里，人们意外地看到，一个并不太突出的角色的一个唱段，成为戏曲观众中广泛传唱的新经典，它就是“奉汤”。在近30多年的戏曲发展历程中，很少有新剧目的唱段成为家喻户晓的流行唱段，而“奉汤”是这极少数成为经典唱段中的一段。通过这个唱段以及表演，茅威涛在众星中逐渐突显，但是在这个时期，她还没有完全被认可为小百花的领军人物。

　　浙江小百花的开端，是以非常特殊的方式存在并且发展的，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这样说，初建的小百花有着比其他越剧团都好得多的龙套，却没有可以与其他大剧团相提并论的主角。恰如同《五女拜寿》里的“奉汤”开始广泛传播一样，大约经历了10年左右时间，在该剧中并非主角的茅威涛，却在众多的“花儿”之中逐渐成长。而只有当茅威涛凸显出她在小百花中的领军地位，成为众所公认的头牌主演时，小百花这家年轻的剧团，才真正获得观众的认可，并且获得越剧界的认可。

　　20世纪90年代初，浙江小百花逐渐进入全盛阶段，标志就是茅威涛的主演地位，通过包括《陆游与唐琬》在内的一批新剧目逐渐确立。在《陆游与唐琬》问世的那个时间段内，因为有了茅威涛的出现，浙江小百花终于成为一个有灵魂的剧团；成为一个有主角的，因而可以打天下的剧团。这是小百花的历史转折，更是戏曲艺术规律的必然要求，是小百花成长过程中的必经阶段，更是小百花从初创时期的特殊体制，回归戏曲发展之正道的标志。

　　从《陆游与唐琬》到《西厢记》，浙江小百花进入它的巅峰时代。这部分作品的创作，当然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组合共同打造的，这个组合中包括编剧顾锡东、导演杨小青、唱腔设计胡梦桥、作曲顾达昌、服装设计蓝玲、化妆设计余芳、灯光设计周正平等等，然而在其中，主演茅威涛呈现在越剧舞台上的那个风流倜傥的女小生形象，始终是无可争辩的核心，更是小百花藉以安身立命，且面向公众和越剧界之主要的支柱。

　　《陆游与唐琬》是茅威涛最出色与成熟的剧目，因此，以《陆游与唐琬》为代表的一批剧目，对于小百花、对于茅威涛的意义，实非同寻常。

　　茅威涛的《寒情》是她转型与蜕变之始。这次重要的蜕变不仅仅是茅威涛个人艺术生涯中的重大转折，更重要的是，它影响了小百花以后10多年的发展方向。从这部短暂露面之后就一直被打入冷宫的剧目开始，茅威涛表现出她与传统越剧迥然有异的另一种风格，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她的另一种追求。在以后的很多年里，茅威涛经常成为越剧界、甚至戏曲界的争议人物，这些争议以及对她的剧目的不同评价，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小百花和越剧。这些剧目，包括《孔乙已》、《藏书之家》、新版《梁祝》、尤其是《江南好人》，同样也包括最近的《二泉映月》。在所有这些剧目里，《孔乙已》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剧目，同时也让茅威涛的表演艺术才华，在另一种路径上得到充分的展现。

　　在这一类型的新剧目中，茅威涛的个人风格得到充分展现，她的多方面的才华，尤其是创造多种多样的戏剧人物的能力，都是毫无疑问的。通过这些剧目，茅威涛一直在尝试不同的形象、造型、人物、风格，以及唱腔、表演、装扮和整体面貌的探索，她的舞台形象呈现出了非常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也引来很多的争议。

　　从《寒情》开始，浙江小百花形成了与其创作《陆游与唐琬》时代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组合，而在这个全新的组合中处于中心地位的茅威涛、郭小男和冯洁，他们的生活方式、人生道路、知识结构甚至个人禀性的差异是如此之大，他们共同创造了这部全新且奇异的作品。尽管这部作品一直被冷藏，但它带给小百花和茅威涛的改变实在太大了，通过它的创作，茅威涛和小百花获得了看待自己和看待世界的另一个与传统越剧迥异的视角，这个新的视角，为茅威涛打开了一扇窗户。从这里她得以看到更宽广的世界。

　　虽然戏曲在很多时候门庭冷落，但仍然有少数有影响力的优秀演员，可以充分享受到类似流行明星的厚遇，茅威涛就是这种被当明星追捧的越剧演员。但是，只有当她走出越剧，才会被刺痛，才会知道自己在当下社会里丢失的是什么。因此，从《寒情》开始，茅威涛所有的困惑和所有的努力，所有这些创新的尝试，都笼罩着一种强烈的焦虑感，以及由此激发出的强烈追求——她要让越剧、小百花、让自己重新回到主流社会的聚光灯下。

　　这是茅威涛在这个时代所做的艰难的选择。我相信这是她的主动选择，而在这个选择背后，其动力和思想资源来自两个方面。首先，当然是她对传统艺术前景的判断，尤其是对越剧的现状与未来发展可能性的判断，对当代观众审美趣味及其变化的判断。在这里，茅威涛深受近几十年里戏曲界流行观点的影响，相信这个时代和观众所需要的是与20世纪30-40年代和50-60年代不一样的越剧及表演，这为她诸多新的探索与改变，提供了最主要的理论依据。茅威涛比大多数同行更清晰与强烈地感受到传统越剧在这个时代遭遇的困难和危机，她在寻找让越剧在当代社会中突围的路径，同时也在寻找让自己的表演突破原有的流派行当的路径，这一切都决定了她与众不同的表达。其次，更重要的方面，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越剧在文化娱乐消费中所占权重急剧下降，从基本的审美风格的角度看，传统越剧的色彩、造型、装扮等等，都与时尚拉开了巨大的距离，更大的问题是在社会关注度、尤其是媒体关注度上迅速下降。因此，从《寒情》到《二泉映月》，茅威涛最明显的努力，就是要让越剧重新融入主流社会。

　　坦率地说，多年来，包括我在内，戏曲界很多同行对这些剧目的艺术取向有很多疑虑，并不完全认同，甚至经常很不认同。有时，巨大的风险逐渐呈现，面对茅威涛一部部新作，专家们逐渐开始失语，甚至沉默。然而，同时我们还必须看到，无论戏曲界的专家们如何评价茅威涛的新作，无论市场如何反应以及越剧戏迷们怎样分裂和动摇，有一个现象是戏曲界多数专家忽视了的，那就是在这一时期，部分是通过这类新作，茅威涛与小百花开始在多家主流媒体频频亮相，小百花的剧目以及造型设计，越来越趋于时尚化。所以我们看到，对于越剧来说，对于小百花来说，茅威涛创作的这批剧目，真正重要的意义在于它让小百花越剧团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越剧的范围，超出了戏曲的范围，不断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

　　无须等到将来，今天的越剧界，就必须承担着茅威涛所有的得和失。因为与茅威涛诸多新作相关联的，是茅威涛远远超出越剧范畴的思考与追求，同样还有茅威涛和小百花远远超出越剧范畴的主动的艺术传播。茅威涛一直在非常自觉地从小百花和越剧的整体发展的角度，思考自己的创作与演出，进而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写越剧史和更宏观的戏曲史。

　　因此我们看到，在最近10多年里，茅威涛与小百花选择的道路并不平坦。当茅威涛为小百花选择了这条道路时，真正让人纠结的问题在于，就在传统回归、市场复苏的新格局下，她们真的会成为时代的赢家吗？

　　（作者为中国戏曲学院教授）